第一章  天朝衙役

 

1 

 

  晌午時分,林嘉慶帶著滿臉的酒氣踏入家門,衙役的制服上滿是脂粉香氣,袖口還沾著紅紅白白的粉末,想必前晚那雙手摸了不少濃妝的女人。

  一夜的酒色,醒是醒了,宿醉卻讓他的腦袋還是一片嗡鳴。

  臉上帶著笑,似乎仍然想起了昨夜的溫柔。

 

  小粉紅嬌翹的臀。

  小桃紅性感的腰肢。

  小蝶兒修長的雙腿。

  小蜜桃豐盈軟嫩的雙峰。

 

  四個紅豔樓的一流妓女,藕臂玉腿簇擁著他的身體,喝酒吃菜之餘摸上兩把,人生至樂莫過於此,嘿嘿!即使是現在想起來依然讓人神馳不已。

 

  林嘉慶遙想之餘,眼神不禁朦朧,略厚的嘴唇漸漸打開,口水就從嘴角積蓄到下唇,淅淅瀝瀝地滴了下來。

 

  大白天的,一個官吏居然就這樣酒氣沖天的踏入家門,臉色淫靡,口鼻泛著臭氣地撐著發傻,一手還不住地摩娑著褲襠,真不禁要讓人問問,這個朝代究竟怎麼了?

 

「林,嘉,慶!是怎樣!」宏亮的女聲,前三個字像一聲聲的雷轟然炸響,後三字像一串裂空的閃電奪魂追魄。

 

  一個臉色蠟黃的婦人拿著一支雞毛撢子夾頭夾臉地往這個身穿天朝衙役制服的高挑男子身上打去,不只打,一邊打一邊罵,隨著嘴上數落的罪狀霹靂啪啦地雜唸出來,反握的雞毛撢子也又急又快地擊打在男子身上。

 

「整天不見人影,薪餉發了也不拿回家,居然還一個人自己去喝酒,」破風聲,咻!咻!咻地刷過,「死沒良心的混球、王八蛋,都不會想想家裡的人吃什麼喝什麼!」潑婦一邊打一邊罵,罵得居然有條有理。

 

「夠了喔!」被打矇的嘉慶聽到這裡終於聽懂,原來是討家用來著。「蔡霖玉妳也馬好了,月初發餉時錢不就給妳了,整包薪餉我都沒動,完完整整地給妳,妳還想怎樣!」

 

  望著拿出一家之主的樣子的嘉慶,林蔡氏越發火大。

 

「薪餉袋裡他媽的四十文錢,你當我是神啊,這點錢能變出一個月的飯啊,」黃臉婆十分之不爽,譏刺的言語精彩紛呈,「我看乞丐討得都比你賺得多。」

 

  幹!這句話真他媽的太傷人,好歹這個吏位當初也是捐了八十兩銀錢才買到的,現在居然拿老子跟要飯的比,老子可是堂堂天朝衙役耶!

 

  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挺了挺胸的林嘉慶感覺懷裡有一包硬物。

  察覺有異的他「咦」了一聲,伸手把懷中的小囊取了出來。

 

  鬆開束緊的繫繩,兩個人,四隻眼探了進去。

  閃著白光的碎銀充塞在小小的藍色布囊裡。

 

  這成色,這重量,起碼有十來兩銀子。

 

「好樣的,」林蔡氏氣極了,不單只咬牙切齒,連全身的脂肪都抖動了起來,「讓我們一家喝湯,你大爺吃肉,你這死鬼!」

 

  黃臉婆認定了這包就是私房錢,截指罵了兩句,啪地一聲就搶了過來。

 

  扔下了雞毛撢子,拖著鞋板就出門去買菜了。

 

  林嘉慶還在大堂裡發傻。

  怎麼忘了懷裡的銀子。

 

  老子昨天辛苦一天的銀錢,他媽的兩秒鐘就丟了。

 

 

 

  好在糧季才開始……

  雖然是百般的不情願,但是痛失銀兩的林嘉慶還是決定中午就去上班。

 

 

 

2

 

  官吏在體制外所收的銀錢有個正式稱呼叫「陋規」,也有人叫「常例」。

  這些黑錢,收,是一定要收的。

  但如何收得有技巧,如何收到最大,其中自然有他的學問在。

  林嘉慶就是靠著這方面的鬼點子,讓縣衙大人點名為今年的『糧吏』。

 

  而他也在心下盤算,如何讓縣衙大人收到比往年更多的糧稅,如何掙回他之前買吏位時花的八十兩銀,如何靠這次的糧吏發財致富。

 

 

 

 

  糧倉門口,長長的人龍早已被烈日蒸煮得乾渴欲死。

  但是沒有人離開隊伍。

  要知道,雖然說公文上的收糧時間是從早上九點公告到傍晚五點。

  但實際上,官差大爺們高興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休息,什麼時候結束,可不是普通老百姓可以干涉的。

  而徵糧的期限只有短短一個月,一個鄉縣再小也有五六百戶人家,大一點的兩三千戶,怎麼看能順利辦完繳糧稅的人也不會超過一半。

  過了期限,未完成繳稅的人家不是千方百計地求糧官破例收下他們的糧。

  就是等著其他惡意的罰則稅制把原本的稅金漲上幾倍,好一點的傾家蕩產,壞一點的家破人亡都是等閒事。

  關係到身家性命,哪個人不是兢兢業業,誠惶誠恐?

 

 

  在這樣的環境下,百姓們看到林嘉慶大搖大擺地出現時,不禁揉了揉眼睛。

 

「才午後一點,嘉慶大人居然來了。」提著扁擔的老翁,驚訝地掉了下巴。

 

「嘉慶大人早啊!」賣豆漿的寡婦媚娘甜甜地問候。

 

「好早啊,嘉慶大人。」米坊的廖掌櫃曖昧地笑了一下。

 

「這麼早,莫非是菩薩娘娘顯靈!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種田的阿婆開始誦經。

 

  糧倉的大門迎入了林嘉慶,轟地一聲關上。

  聚眾的人群也揭下面具紛紛議論,「這狗官啥時開竅了?」              

 

「什麼狗官,屁點大,連品階都排不上,是狗官養的一條狗。」

 

「甭管這鬼東西怎麼稱呼,您大爺瞧這傢伙莫非轉性?」

 

「天真!狗哪改得了吃屎,你沒看他來時橫眉豎目,我看今天說不準是想多刮點。」

 

「多刮點倒也無妨,我只盼趕緊把這什麼勞子的稅給繳了,這些天光勞這神,睡不好吃不下,整個都瘦了一圈。」說話的朱胖子滿臉苦笑。

 

  這話倒真打中了眾人的心坎,否則何必巴巴地一早就來這排隊,還搶了個頭排,眾人若有所思地望著朱胖,倒有不少人微微頷起首來,可見同感的人眾多,做慣了生意的朱胖子見狀趕緊團團打了個四方揖。

 

  福態逗趣的模樣倒逗樂了大夥,登時笑了個開懷。

  老百姓就是這樣,即使世道再壞,也有苦中作樂的本事。

 

 

 

3

 

  糧倉是天朝的重要設施之一,分佈在各大省城交通要地,說是天朝的穴脈也不為過。

  每年春天,天皇會開皇糧祭天,上祭天神祖宗下拜國運社稷,禱祝一年的風調雨順。

  即使今年以然連旱三年了,這習慣依然沒變,反倒是越發隆重。

 

  因此,皇糧一直有著天子加持,巨大的木造糧倉也有著凜凜官威,經手徵糧一事的官吏狐假虎威狗仗人勢也就不奇怪了。

 

  糧倉前庭,桃木雕刻的書案坐著見習師爺跟嘉慶兩人,書案右側站著兩名衙役,衙役腳邊是一個鐵製的斛,木案後方一隊持刀配鎧的皇糧衛守護著糧倉的出入要道,這陣式別說是沒上過公堂的農民了,就算是地痞流氓,甚至綠林大盜也會給駭得不輕。

 

  「開始收糧。」嘉慶說。

  十個民眾魚貫進入了糧倉,第一位提著兩個麻袋走來。

 

  「姓啥?住哪?」嘉慶問。

  「翁大牛。縣城外牧草村人。」

 

   見習師爺翻了翻帳冊,「牧草村翁家,五口,繳糧十斤。」

  大牛扯開麻袋,白花花的大米一股腦都進了鐵斛。

 

  「驗糧。」嘉慶再說。

  只見差役一腳踢向鐵斛,「匡」地一聲大響,那個差役右腳黑黝黝的赫然是一只鐵靴!

  斛口中央的米粒登時凹了下去。

  另一名差役拿出一面圓形鐵盤朝斛口壓了下去。

  半晌後,差役回報:「收糧七斤半。」

 

  大牛支支吾吾,明明一麻袋十斤,怎麼到了縣城就少了兩斤半?

  「官爺,這斛跟我家的不太一般。」大牛鼓起勇氣說道。

  「哦。」嘉慶挑了挑眉。

 

  「這斛,」他指了指上面刻的關防,「可是出自天朝縣衙喔。」

  「農家的斛跟縣衙的斛量出來不一樣,你說該用誰的?」

 

  「……」大牛咬著牙,不想回答。

  嘉慶這爛人倒是發了好心,繼續誘導,「再說,你家的斛是什麼做的?」

  「是樹幹挖成的。」這題好回答。

  「又是誰做的?」

  「是我爹。」大牛覺得爸爸很厲害。

  「是了,你爹有說他做得就一定準嗎?有說他做得跟官府不一樣就要聽他的嗎?」爛人用力地拍了一下桌案,咄咄逼人,眼看一樁反逆的大帽子就要扣上。

 

  「沒有。」大牛猛得醒悟,記起來老爸叫他帶上兩袋麻袋的原因。

  他扯開另一袋麻袋,把白米補滿。

 

  爛人卻不這麼輕易放過他,「瞧!」他捻起一顆帶著米殼的褐色米粒。

  「這是啥?」狗娘養的爛人繼續逼他。

 

  「這……這顆米沒有碾到,我馬上……馬上把殼剝掉。」大牛接過那顆米。

 

  才發現……

 

  並非未碾的帶殼穀子,而是單純的米殼。

  

  這……怎麼回事?

 

  

  「算了!剛剛繳的糧就當作是一成的瑕疵吧,你補齊就算了。」天殺狗娘養的爛人故做寬容。

 

  就這樣,大牛帶來的糧只剩了一小包。

  原本單純的他,在繳了第一次糧的時後很直接地被社會的現實擊打,他看到爛人在笑,眼神卻直盯著他手上的米,他瞥見差役譏誚而幸災樂禍的臉,他想起老爹交代給他的一句話,他說:

  「官爺,您幾位為百姓辛苦勞神了,這些是戥頭(註),請收下。」

 

  嘉慶笑著接過,擺手,「下一位。」

 

  大牛轉身離去,離開的時候單純的眼神凝了起來,多了份成熟的風采。

  而哈哈笑的爛人可不會顧忌別人在想什麼,他手仍在口袋中掏玩著。

  口袋中的物事有,一把米殼、幾粒碎石、一些陳米、三兩隻麵包蟲……

 

 

 

 

註:

陋規,陋規就是收取法定以外的額外附加費和餽贈,通常由下級單位獻給上級。

常例,依慣例收取的小費。

戥頭,戥ㄉㄥˇ,原本是秤貴重物品的小秤,戥頭卻是指在收錢時額外加的使費,如,儒林外史第六回:「老爹給了他二錢四分低銀子,又還扣了他二分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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